圖02 劃破謊言和偽裝的《愛情流彈》.jpg  

作者:高樹熙

佛森歐茲派特(Ferzan Ozpetek)無疑是義大利最多產也質量並重的導演之一,首部入圍坎城的處女作《男慾天堂》(Steam: Turkish Bath,1997)不但奠定了他對於同志議題以及社會現象的細膩觀察,之後推出的幾部作品,如國內觀眾比較熟悉的《熾愛》(Saturno Contro,2007)以及把劇中男主角雷諾波瓦捧紅進進軍好萊塢的《外慾》(Facing Window,2003),更是屢屢擒獲國際大獎和影評票房的雙重肯定,佛森歐茲派特擅長以通俗劇和交錯複雜的多角人物關係作為手段,描繪出有別於一般言情電影當中令人不耐又矯柔造作的情節,在他的作品當中時常顯露出對於角色心境的敏銳觀察,經由演員精準的表演揣摩出富有層次又複雜多變的內心世界,卻又總能以流暢又幽默的形式揉合進作品中,讓人在開懷稱快之餘,又同時獲得心靈上的啟發,這也常常是他最為人推崇稱道的優點之一。

最新作品《愛情流彈》(Loose Cannons)除了著重在他關注的同志議題之外,義大利傳統社會家庭當中所面臨到的親情衝突和道德價值,也同樣被寫入劇情當中,這使得《愛情流彈》不只是部描寫同志感情的作品,關於親情以及愛情、家庭以及個人之間的進退兩難,經由他揮灑出動人明快的喜劇節奏包裝之下,倒也處處可以感受到佛森歐茲派特精巧細膩的獨到思維和流暢鮮明的個人風格。

故事發生在一個幾代都經營著製麵工廠的義大利傳統家族當中,小兒子湯瑪斯(里卡多史卡馬西奧飾)從羅馬返家,因為他原本的志向就是當個作家,並且已經在羅馬有了親密的同志戀人,無意繼承家業的他,因為將自己欲公開的同志身份事先告訴了哥哥安東尼奧(亞歷山卓普萊希奧西飾),在返家的家族歡迎會上,他萬萬沒有想到安東尼奧竟然搶先他一步,公開了自己隱忍多年的同志身份,此舉惹得父親大發雷霆,並將安東尼奧趕出家門,隨即又心臟病發入院,這一連串突如其來的「意外」讓湯瑪斯無法將自己真正的心意告訴家人,他突然成為了家中的支柱,父親心中唯一的希望,讓他只能夠硬著頭皮接下家族事業的重擔,然而只有被家族視為不定時炸彈的奶奶,似乎最為了解他的心,因為她年輕時的一段秘密愛情,讓她也有如無法展翅的籠中鳥,囚禁了自己的下半生,她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並告訴湯瑪斯:言聽計從的人生,是沒有價值的。然而湯瑪斯要面對的,不只是家族內所給予的壓力,他還要應付和家族有商業往來的富家千金艾芭,以及鎮上人們的閒言閒語,於是這一大家子人的生活,全被哥哥突然出櫃的行為給打亂,被迫得面對親情的衝突與抉擇的同時,卻也讓他們意外各自摸索出彼此歸屬的道路。

影片從年老的女子回憶年輕時的一場婚禮戲碼揭開序幕,年輕的新娘與一男子爭奪手中的槍,搶救回欲結束生命的她,然而那一聲槍響,卻也宣告了愛情的死亡,她從此得將這份愛情將永遠埋葬在心底,即使是她的丈夫以及子孫們,也無法從她的口中得知這段禁忌的過去,影片隨即回到現在,她面對著孫子的隱忍而感到不捨,也對於兒子的無知感到失望,對於家中成員們不同的反應也一一看在眼中,於是在影片的尾聲她做了件非常驚人的行為,讓奶奶這個看似和主要劇情不相關的角色,成為了貫穿全片的重要靈魂,也讓一切看似複雜難理的家族習題,在溫厚寬容的氛圍之下,得到了巧妙的回答。

當然,作為擅長以通俗劇為手段的導演,佛森歐茲派特並沒有忘記讓觀眾在這樣沉重的議題之外獲得一點輕鬆的調劑,湯瑪斯的親密愛人馬可以及一干好友們的來訪就為影片製造了新的高潮,除了到位的喜劇表演之外,導演利用了一般人對於男同志的刻板印象所造成的不了解和誤會,讓《愛情流彈》除探討同志自我認同嚴肅議題之外,也同時具備了同志電影獨有的喜趣節奏,幾位猛男演員在詮釋起外型陽剛骨子裡卻娘味十足的男同志,爆笑之餘也犀利切中要害,讓影片的節奏也頓時輕快不少。

整部電影說到此似乎應該結束了,然而不得不提的,就是電影最後一場一鏡到底的葬禮,過世的奶奶由眾人依照她的遺願環繞這塊她最愛的土地,由湯瑪斯具有磁性的聲音唸出遺書內容作為旁白:她告訴湯瑪斯的父親,他無法不愛他的兒子正如土地無法不愛樹木一樣,她也鼓勵湯瑪斯勇敢地寫出關於這個家族的故事,鼓勵家族的每個人勇敢地活出自己,這場幾乎動員所有演員(包括開頭那場婚禮的男女)的戲,在導演高明的場面調度之下,和電影開頭的那場婚禮,產生巧妙的時空交錯,於是這場葬(婚)禮不但為整部影片許多難解的習題做了開放性的結尾(或解答),也在眾人愉快開心的群舞之下,將鏡頭停留在男主角湯瑪斯笑顏逐開的特寫上,同志身份以及自我認同的課題,一切似乎也全都盡在這不言之中了。

從片頭「獻給我的父親」字樣看來,《愛情流彈》可視為是佛森歐茲派特擷取自身經驗改編而成的半自傳性電影,片中男主角湯瑪斯面對父親複雜又難以啟齒的同志身份,會不會是導演對於自己父親所作的真情告白?這也許只能夠確定佛森歐茲派特對於同志議題,的確有著獨到細膩觀察之外確切存在的私人情感。當然還有他對於俊男美女、美食美景的超凡品味,也才因而造就了這部藝術質感與娛樂效果兼具、深深打動人心的佳作絕品!

 

原文出處:『放映週報funscreen-No.315院線影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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